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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快跑

来源:未知 作者:lulu 人气: 发布时间:2020-02-10
摘要:父亲说,那是他平生跑得最快的一次。 说这话时,父亲现已七十岁了。七十年的年月是一条河,在他的目光里一漾一漾的。我知道,他又看见了那束跳动的阳光,那个在大平原上奔跑的少年 父亲赵云亭,一九三○年生,一九四四年参加八路军 一 我生逢浊世。九一八事

  父亲说,那是他平生跑得最快的一次。

说这话时,父亲现已七十岁了。七十年的年月是一条河,在他的目光里一漾一漾的。我知道,他又看见了那束跳动的阳光,那个在大平原上奔跑的少年……

父亲赵云亭,一九三○年生,一九四四年参加八路军……



我生逢浊世。九·一八事端那年,我刚满周岁,到我记事的时分,正是电影《小兵张嘎》里描绘的那段年月,有歌唱道:一九三七年,小鬼子进了华夏……

我们那个村子叫天宫寺,在河北定兴的东南。鬼子进村了,还在村子里修起了炮楼。乡保长、甲长满村子乱窜,披着鬼子皮的皇协军更是邪虎,横着脖子走路,所以老百姓暗地里称他们白脖儿……

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月,爹妈养活不起我们兄弟五个,把我的一个弟弟送了人。我大哥说不清什么时分离开了家,有了个大叫喊赵国祥。留下的哥仨,人人背着个贱名,二哥叫傻篓子,我叫三元,弟弟叫年子。

大哥常常半夜里回家,还带着一个小他一两岁的半大小伙子,我们喊他哥。后来我们才知道,大哥悄悄地干了八路,干了共产党,十九岁就现已是副连长了。那个半大小伙子,是他的通信员。

记住那是鬼子张狂大扫荡的前一年,通信员在一次来家送信时被白脖儿盯上了。他们不由分说,就把通信员捆吊在我们家的门框上,狠着劲儿往死里打。那小通讯员只需十七岁的光景,却一点儿都不模糊,他只是骂,只是说自己是过路的庄稼汉……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得昏死过去……

白脖儿打累了,这当间儿,娘给我递了个眼色,朝水缸努了努下巴,我从缸里舀了一舀水,颤巍巍地送上去,还没走到通信员跟前,狗日的白脖儿扬手就是一巴掌,一脚就把我踹翻了,铜舀子叮哩咣郎响……



就在白脖儿们糟蹋小通信员的时分,遽然从村头传来了一阵骚乱。

我大哥被抓了……

原本大哥是和通信员分头扮装侦办,约好来我们家调集。不知怎样,走漏了消息……

通信员也被白脖儿架走了。

过了两天,大哥仍是没有消息。娘初步坐卧不安,无法之下,她请下了跳大神的,想问问大哥的凶吉。

跳大神的正在当屋里折腾,出去了一整天的爹回来了。他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在了炕头上。这时,跳大神的还在啰嗦着安全安全,爹遽然变了脸色,一把把她扯出了门外,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爹说,国祥他娘,你得挺住。

娘知道到了什么,慌张地望着爹:你是说国祥他……

爹点了答应。

大哥是被白脖儿活理的。临刑前,他拖着沉重的镣铐,哗啦——哗啦——地穿过村街,路过一家饭铺时,老掌柜的端着一海碗饺子拦下了他:兄弟,吃碗饺子再上路吧……

白脖儿的拷打,没有让大哥吐出半个字,可接过这碗饺子,大哥流泪了。他和着泪水吃完了他此生终究一顿饭……

前面是一家布店,大哥站下了,说:给我扯八尺红布来。

鲜亮亮的红布扯来了,大哥抖了抖,披在了身上,他瞅了一眼白脖儿,朗朗地笑起来……

沿途的乡亲们都为之落泪了。

坑挖好了。大哥说,太浅了,我堂堂一条汉子,我得站着死。

黄土一锹锹地掀了下去。爹说,他眼睁睁地看着黄土埋到了大哥的胸口,遽然眼前一黑……

那是一九四一年,大哥十九岁。一起牺牲的,还有十七岁的小通信员。



大哥死后,爹怕娘哀痛,给我们起大号时,不再按国字辈排了。

我们有了自己的大号:瑞亭、云亭、贺亭。可是,爹自己却经不住伤痛,当年就去世了。一年后,娘也跟着去了……

我们兄弟三人,转眼就成了孤儿。那一年,二哥十五岁,我十三岁,弟弟九岁。

姥姥初步带着我们哥仨儿走村串户地要饭。看光景真实难熬,本家亲属说:看三元这孩子还机伶,不如送他去戏班子学戏吧,还能混口饭吃。可那时侯艺人学戏是打出来的,姥姥舍不得。后来托人介绍,送我到北京双合盛啤酒公司当了童工。这就是出五星啤酒的当地。我每天要干的,就是不停地往啤酒瓶子上贴标签,一贴就贴十多个小时,顿顿吃的是橡子面饼子,就这,还吃不饱。这期间,风闻家乡闹八路动态越来越大,我在北京呆不住了,又一猛子扎回了家。

回到家我才知道,这半年,常常有八路大哥悄悄地往家里送吃的用的,有个人称老李的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来得最勤。我们和他也最熟络,有时分,老李也让我背着粪筐到村里四处转转,探探鬼子和白脖儿的情况。

大哥的惨死,按说应该在我心里投下很重的阴影。可不知怎样了,我就是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去打鬼子,打白脖儿。我对老李说,我也要去闹八路。

老李没言语,半晌才说,闹八路可不是闹着玩儿,是要死人的。

我说,大哥不怕。我也不怕。

不久,老李把我送到了部队。对首长说,孩子还小,让他当个卫生兵吧。

  。

我哥站着死,我要站着生。

那位老李,在我参军后,还来看过我几回,后来就没了消息,再后来,就传来了他牺牲的消息……

那位老李,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算起来,他牺牲那年,也只需二十七岁。



想一想闹八路的日子,真是很苦。

我到部队的当天夜里,就遭受了鬼子的突袭,我们掩护着伤员边打边撤,连夜转移到了另一个当地。那时,我们野战医院几乎每天都要行军,我小小年纪,也学会了走着路眯瞪。兴许是太累的原因吧,我常常会尿裤子,尿了裤子又没得换,大冬天的冻得梆梆硬,上面还结着一层白霜……

有一次夜行军,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子。首长让我们原地待命,等后勤人员去老乡那里号房子。我困得真实睁不开眼,歪进路周围的柴禾垛就睡着了,这一睡就睡到了天明。醒来时,部队已杳无音信。就在这时,一个拾粪的大爷发现了我,他急着慌着地把我拽到了一边:孩子,你怎样还在这儿啊,这村子里有鬼子。你们部队昨夜个没住脚就往北去了……

我惊出了一身汗,拔起腿就往北赶,赶了二十多里地,这才远远地瞅见一个村子,村头放哨的,是穿戴灰戎衣的自己人。就像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娘,泪水一瞬间迷糊了我的双眼……等我跌跌撞撞地扑到首长怀里时,首长也哭了,一把搂住我:小鬼呀,你跑到哪儿去了……

一九四四年夏,我们来到了白洋淀附近,一初步在外围,后来鬼子把我们包围了,我们被逼转移到了大淀边的沙窝村。在那里,我们一住就是半年多,那可真称得上是水火之中。夏有利地势,蚊子赶都赶不散;到了冬天,虱子一扫一船板。有时分,咬得真实受不了了,我们就在岸边点起一堆火烤棉衣,迎着火堆抖两下,就听见劈劈啪啪一阵响。当然,更凶狠还属疥疮,老百姓中流传着一首顺口溜,虽说话粗些,却是真实的描绘:疥是一条龙,先在手上行,腰里转三转,裤裆里扎老营。战友们都生了疥疮,手烂得拿不起筷子,裆烂得叉巴着走路,就这样,战友们还诙谐地说:这才叫八路军哪!

那半年多,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几乎没有吃过粮食,因为没有食盐,顿顿吃的是白水煮鱼。现在,每当我看电影《党的女儿》,看到那作为党费的一篮咸菜,总会想起那段寡淡的日子。



不过战地日子中,也有一些可贵的高兴。一九四五年新年,我地址的冀中十分区卫生处一所,驻扎在河北霸县的大魏庄村。当时,我们去给老乡拜年,可巧遇到一位走村串街照相的,所以便留下了一张名贵的合影。

这张合影,我至今珍藏着。相片上,那坐在前排左首的就是我,我周围的战友肖永安也是一个孤儿,比我还小一岁,他的亲人都被鬼子的炮弹炸死了。后来,他也牺牲在了抗美援朝的前哨。

后排把边的两位战友,拍完这张相片后,就随野战部队上了前哨,不久,就传来了他们牺牲的消息。

那怀里抱着老乡孩子的,是卫生班班长胡同生,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之一,解放后他曾任山西省卫生厅厅长。他右边,依次是卫生所所长沙国军、护士长王志才、保镳班长李太保,解放后,沙国军曾任空军总医院院长。那时,我们都觉得他的名字最有气势:杀国军嘛!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照相。在镜头前,多少有些拘谨。其实仔细看看,没有谁显得特别高兴,在那样酷烈的日子里,我们的心境和破碎的国土相同沉重……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传来了鬼子屈从的消息。

有一天,首长摸着我的头说,想不想家啊?我说,部队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首长说,那好,明日早点名时,你要站到双数的队伍里。我不知是怎样回事,可第二天早点名时,仍是往前挤了挤。当我们一、二、一、二地报完数后,首长说:数到二的同志向前一步走,留在部队上。数到一的同志,照应咱部队精兵简政的呼唤,回家种田……部队嗡的一声乱了,战友们抱在一起呜呜地哭起来,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难舍难离呀。

不久,部队上开大会,说咱复员的战友没有回到家,在半路上让国民党的戎行截留了。国共合作分裂,解放战争打响了……



一九四六年,我们又来到了白洋淀,住进了大淀深处的王家寨。经过两年风雨的洗礼,我已成熟了许多。《冀中导报》、《前哨报》多次报道了我精心救助伤员以及在战地粗陋的条件下发清楚双瓶替换输液的成绩。

有一天,护士长胡同生和司药长陈志新把我约到淀里,在一条小舟上,我们的女指导员王真现已等在那里了,她是南方人,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

小舟驶进了芦荡深处,指导员遽然很严峻地说:小鬼,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闹八路哇?

为什么要闹八路?一切的往事一瞬间涌上心头,我张张嘴,却哇的一声哭起来……

就在那一天,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芦荡深处的小舟上,我严肃立誓:不当亡国奴,让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这年的秋天,部队转移到了苏桥镇。一天,我们正为伤员做手术时,遭受了敌人的突袭。

  。主刀医生一边急迫安排着转移伤员,一边对我说:快,小鬼,收拾好器械,快跑。记住,人在,器械在。

我用力儿点了答应,将一应器械打了包,揣在怀里,撒腿就跑……

这时,敌人现已吵吵嚷嚷地追了上来,见我仍是个孩子,喊得更凶了:小兔崽子,你往哪儿跑!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我跑着,迟迟没有听见枪响,敌人大概是想捉活的。那一刻,我心里只需一个主意:跑,用力跑,打不死就跑……

我摔倒了,又一骨碌跃启航,接着跑。就这样,我跑呵,跑呵,跑过了坡地,跑过了树林,跑过了村庄……

父亲的目光里,阳光一跃一跃的。

父亲说,那是他平生跑得最快的一次。

我静静地听着,眼前又绵绵开那秋日里莽莽苍苍的大平原,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和一个十六岁少年浊重的呼吸,我知道,父亲跑向的,是他生命中最向往的当地……

责任编辑:l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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